第一百四十二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（01）

餐厅告别后，我叫了几辆网约车送走朋友，未急着回家，独自漫步落月花湖。夜风微凉，吹散几分酒意，方才与张涛的醉话却让我心生迷茫。

我真能放下老妈吗？似乎可以。并非想象中艰难，或许成长让我释然，少年时的偏执与自私，已随时间淡去。我在一处石凳坐下，脑海浮现多年前那夜，我坐于此，凝望寂静湖面，烦躁如今回响。

我有温柔的妻子，未来会有美满家庭，平顺幸福的一生触手可及。我还在奢求什么？

回到家，老妈侧卧沙发看电视，见我满身酒气，皱眉，“喝了多少？别仗着年轻不爱惜身体。”

“今天高兴嘛。”我换鞋，坐到她脚边，语气却无喜悦。

她起身接杯热水，放在茶几，“明天去名城花园看房，带上王欣然。”

我酒意未散，傻问，“看啥房？”

“还能啥？”她坐下，“你俩已领证，差个婚礼。得先把婚房搞定。”

我皱眉，“婚礼不是仨月后？急啥？”

“买房还得装修，时间刚好。”她忽地笑了，“臭小子长大了，我终于能甩掉你这拖油瓶，一身轻松。”

她笑得明媚，旋即黯淡，沉默不语。是啊，我长大，成家立业，她的责任卸下，我的责任开始。

我真诚道，“妈，这些年您辛苦了。我曾让您痛苦，真心说声对不起。今后我会尽儿女之责，让您幸福。”

她笑，“看你成家生子，我这当的满足了。哪有什么苦？苦里，总有甜。”

醉意让我未全懂她话。我沉思，“仨月后，我有新家，您有啥打算？”

她沉默。我补充，“您甩了拖油瓶，自由了，有啥……打算？”

她看我，笑得意味深长，“你咋想的？”

我低头望鞋尖，心底挣扎。我多想她永远陪我，但这太自私。她已为我付出二十多年，半生已过。

我抬头，“若您遇上个真心爱您的人，合适的话……我会祝福，支持您。”

她眸光闪，戏谑，“快半百了，谁还娶我这老女人？”

这话竟让我心头一松。我笑接，“您这大美人，谁娶了是八辈子修来的福！”

她白眼，“嘴甜！”

忽而，她道，“年轻时，我特想去个地方。”

“哪儿？”我问。

“爱丁堡。”她点头，眼中忆往，“大学时，没你们这些电子玩意儿，闲了就泡图书馆。一次翻到《情人》，被那细腻的情感迷住。杜拉斯成了我偶像。据说她在爱丁堡的咖啡馆写书，我便向往，想去看看，甚至幻想在那儿生活。”

难以想象严肃的老妈曾迷恋浪漫小说。她喝了口我杯子里的水，“那颗种子就种下了。我努力，拿到了爱丁堡大学硕士生offer。”

“然后？”我追问，想象她年轻时独立追梦的模样。

她自嘲一笑，“家里穷，出国学费太贵。现实压得我放弃，投身工作，想赚够钱再圆梦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我为她惋惜。

“后来……”她瞥我，“遇了，就有了你，那些事不了了之。我有了新目标。”

她虽未明说，我知她为我放弃一切。即便后来有条件，也无暇追梦。

“您心里，肯定还想着吧？”

她笑，“我现在的目标早就实现了。”

成年后的目标与青春不同。我沉吟，“以后有机会，我陪您去。”

她摇头，转话题，“过两天我出差，个把俩月才回。”

“俩月？咋这么久？”我皱眉。

“单位安排，去……西北谈业务。”

她为我选好婚房，出差前叮嘱，“装修我托了朋友，你多去看看。你快上岗了，初入职场，给领导同事留好印象。多跟你常走动，关乎未来。”

“妈，您咋还唠叨。”我打趣，“我二十好几，明白的。”

她没像往常假生气，盯着我，语，“正因你大了，得独立面对社会。做事前想后果，未来会有不公，你得妥协。我相信你能勇敢面对，成为顶梁柱。我为你。”

她张开双臂，“来，抱一个。”

我拥她入怀，她拍我背。一股莫名悲伤涌上，我不明所以。

“一路顺风。”